关于元科学叙事的反动、结构和再结构的科学。

——学科拟人同人堆放处,原ID“清唱剧与狂喜诗”,给做科拟设定的朋友写的同人。朋友Lofter ID“盐乌冬”(部分人设堆积地),新浪微博ID“_Schwarzmaut_”(主要设定及作品存放处)
头像作者如上,角色是他家Italiano(意大利语)小姐姐,或者至少是她有钱的时候。

常人方法学

“所以呢?”统计学说。

“呃。”社会学说。

“所以呢?”统计学说。

“呃。”社会学说。

他们如此重复了大约三十遍。这不是一个好的互动模态;他们之间也缺乏相关性,构不成回归。统计学耐心地等待社会学追及她(显然,这项研究中本来不该代入性别这个变量,不过我们在此必须把关于刻板印象的理论抨击悬搁起来)的言辞,顺手又点了一根烟。

“我是说,”社会学开口道,“这件事本来其实很简单。”

她的脚在地上摩擦出不安的拖痕。统计学用下巴请求她继续。

“一开始我在一个田野调查现场——呃,姑且这么说吧,一个半异托邦的、充满了习惯性互动的空间里,那里存在着可以被作为社会病理观察的镜像式游戏,我的意思是,还有某种建筑规划,是拟象世界、消费社会和园艺理论的集中体现——我是说——呃——也就是说我在一个游乐园里,和心理学、人类学、语言学、管理学,还有可能有什么别人,大概有政治学,我不记得了,在现代社会他意识到自己要再建乌托邦就得四处抱人大腿,可能忙着‘找回国家’去了。我们在一个投影世界里——我不是以任何转喻为目的来讲这话的,是说,用文学的电影理论语言来讲,那可能是个多层次分裂世界,你会看到由现实的人演绎的不现实的构造,而恰恰因为这种构造是不现实的,它才能在现实层面引起人的恐惧……文学说恐惧就是对平常的痛苦,要寻找它在平常生活以外的原因时产生的反应,引用斯蒂芬·代达罗斯之语,呃当然,心理学不同意这——”

“一个鬼屋。”统计学说。

“呃,嗯,是的,是一个鬼屋。然后在鬼屋里——”

“不,这只是我基于一般经验做的拟合。”他不耐烦地、但又是颇为诚恳地说,“到底是不是个鬼屋?”

“我想可能是类似的地方吧,或者我们有什么更精确的语言,但是正如我之前说的,这是个投影世界,而鬼这种东西我们一般认为它是结构化的……”

“那就是鬼屋吧。然后呢?”

“我们进行了一般化的互动……我是指,普通的社会交换。我们进去之前我就跟人类学说,这个地方理论意义太低了,构不成一个进行病因观察的场所,因为它既不能引起社会整合的任何失范,也不能带来角色关系的突破,只能观察到情绪变化,或许心理学和她的脑电图是其中受惠最多的。人类学说,你等着看就是了。结果喇叭——一片漆黑,我们当然看不到它在哪——上来就说,诸位,你们在这里进行的体验是有任务要求的,而被投票选到最后的人才有资格出去;‘接下来大家按一定的规则进行选举,每轮淘汰一名成员,把最符合整体规则的人留下来……’”

“很大概率上,我想这是那种浸入型的鬼屋?”

“嗯,大概,也许吧。”社会学赞同,“一个拟剧论场所。”提到戈夫曼,使她抗拒起统计学在交流时的表演动态,比如他抽着烟——一般的社会互动中,这可不是一个欢迎性的信号;他的衣角上有个宛若天使的水渍;五官每个棱角都有种想飞升为洁净的数学科学而不得的愤懑。她默默记下来,一句没提。“我本来想发挥我的想象力,你知道的,我这门学科一向讲求站在知识之外,怀疑理所当然之事,但是我觉得这没什么意义,因为要论样本选取,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的研究场景。”

“样本太小了。”统计学赞同,“构不成数据,只能做案例分析。作为一个整群抽样也缺乏代表性,语言学是怎么混进来的?——请你继续说。”

“呃,我不知道,她总能像某种幽灵一样潜入,你知道,她都快把哲学和文学给拆成碎片了。……我是说,给出的那条规则也很奇特,因为它说‘你们要投票选出你们当中最配不上科学一词的那名成员,如此筛选下去,一直到最后得出谁才是离自然科学最近的学科,或曰启蒙之领袖。’甚至没给什么定义说明或者延异。后来我问科学在这里的定义是什么;它说‘汝不可妄称索卡尔——你神的名’。这是喇叭里的最后一句话。”

统计学挪了挪手肘。

“嗯,当然,我们觉得这莫名其妙的。就比如,人类学第一个说这简直可笑,因为没有任何一种科学的生成是可以被概约的,随后列出了一长串地球各海岛上被各种十万人以下的种群所信奉的科学、类科学或逆科学萌芽观,从而严肃地探讨关于启蒙的定义在今天是否还适用,她那严肃的讲演指向一个结论:她愿意率先出列以殉信仰,把反对泛科学主义贯彻到底……不过我瞥见她的票纸了,她第一个就投给我。

“然后,心理学,嗬,骑虎难下。可怜的赛琪!她知道我们没有一个敢投票给她,循循善诱让我们想办法找出这到底是谁在背后搬弄,到后来她嘴唇发起抖来,说她要打电话给生理学搬他来作证明,说这件事不应当是这样的,她有严格的科学方法,我得说,要不是有伦理约束,她还能把自己扮得更科学些。距离一旦拉长,人和小鼠对她来说也就差不多了;但她反对我这个指控,她说我才是距离一旦拉长,远远地看人就都是棋盘上的小矮个,不过是某个结构里的行动者呀、某个互动里的角色AB呀、‘文化的木偶’‘判断力的呆瓜’呀——她第二轮就被票出局了。大家抨击她痴迷人和人的感情,对数据闭口不谈,其实都在回避那个事实,也就是我们当中只有她堂皇地占着个白白净净的实验室,要我说,那至少得是科学性的一块狗牌。”

“她们出局以后去哪儿了?”

社会学交换了一下双脚的重心。“呃,嗯,我不知道。我想弹棉花去了吧。有个什么人把她们推下去了,在一个类似鬼屋出口的地方,帷幕后面隐约有人惨叫,不是,我是说……总得有另一种什么操持,或者就是进入一个新层级了,新的组织有新规范嘛。我对她们失范后的角色没有期待,你知道,我总是研究那些乖乖对自我进行了社会整合的人,有时候我往疯人院什么的地方跑跑,那是平时的口味吃腻了,得换一种。帕森斯教授就特别喜欢我这一点,你知道,五十年代我在美国听他的课的时候,他不知道我是谁,摸着我的头发说我是一个‘恰到好处地游离于自己的角色层级之外的白种女人’……作为一个女人,我本来不配去上他的课,但我是白种的,还是法国裔,要是他知道我是学科——”

统计学把烟头在黑暗中的某个地方按灭了。“说下去。”

“然后,呃,接着是管理学。谁都知道,弗雷德里克·泰勒给她的出生证上就大大写着‘科学’俩字。但是办证是不行的,既然我们比拼谁更科学,那就得用实证方法不是……而且她现在早就不古典了——我是说,都到这年头了谁还讲什么古典呀,启蒙呀,我的课堂上早就没人在乎老塔尔克特·帕森斯说了什么……”

“如果这样,”统计学说,“不如说跟科学对着干就是荣耀,那你们都该投自己。”

“您这是什么话呀!——我当然立马就投给管理学了,她都不反思自己的数据,怎么称得上科学;您看,‘戴明环’——计划、执行、检查、处理,这就是本厨房手册,有什么提出理论检验理论的过程吗?”

统计学不为所动地看着她。片刻间,房子倒了过来,符号成了它们的尸体,地板成为漆,油灯成为照明设施。社会学感到她熟悉的场景旋转得叫她发晕;统计学的眼睛随风上升,烟雾则闪闪烁烁朝她凝望。她的手在背后相互揉搓。

“嗯,语言学。她很难办,我想是因为她认识一个什么年轻的小信息技术吧,他们天天聊巴别图书馆,聊博尔赫斯的乌龟塔,某一行书里的某一个编码,天爷呀——我绝无把宗教信仰带入社会研究的预设之意,客观态度是应当的,”社会学急忙补充,“——无神在上,她可是跟声学聊得开,而且她惜字如金,热衷于研究别人的话,自己一句话都不讲,开始根本没人留意她。搞掉她是很难的。”

“她留下来了吗?”

“人类学有一招妙法!”社会学,虽然仍在发抖,眼神瑟缩,但却禁不住叽叽咕咕嗤笑,“扒出了她和文学的那档子事,真不愧是历史学和精神分析的好友,找原初场景是一流的,我后悔嘲笑她的起源崇拜了;当然,语言学一再坚称那是文学倒贴,可在场的没一个头脑发昏,会觉得蠢而浪荡的文学是科学……于是她也出局了。”

“紧接着呢?”

“然后,就剩下了我和人类学。眼对眼。”

统计学深深吸了一口烟,不过他忘记重新点烟,而手里夹的是支画图表用的记号笔,结果只吸到了空气。他一脸尴尬,猜想社会学没注意,而社会学其实留意到了他“拟剧论的不忠诚”,但心知肚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觳觫地摇着肩膀,一副女中学生的样子。双方都在等对方说下一句话。

“小姐,”最后统计学开口说,“从普遍意义上讲,我很忙。我没有多少时间——‘多少’怎么界定我都需要给你找找数据——等在这儿听你的全部故事。我要你给我个准话:给几个数据?什么方面的?这事怎么做?”

“我投了她,她弃权。然后就留下我了!”社会学斩钉截铁地喊道。

统计学的烟灰洒到了地上。

“请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呀,我是说——别,您别这么看我,我说真的!请您听听她是怎么说的……‘你出去,我出局,哪条路更好又没人知道’,你说她竟然陷入了这等相对主义,简直叫人不可忍受,我们在下判断时总要有某种先赋和获致,要我说她是和她的边缘群体混得太久了,同吃同住,不懂保持一张帷幕,甚至不懂道理……”

“你得了几票?”

“我,”社会学嗫嚅,竭力压抑得意,“……一票也没得。除了人类学投给我的……我……从头到尾都躲在角落里看她们。您知道的呀,‘社会学的想象力’,我的职业就是躲在边上看别人,设法看出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也试图看出我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后来门开了,我就出去了,有一条路,写着奖励——如果没有刺激和奖励作为回报,人是少有动力去完成一项复杂的社会互动的——然后径直通到您这儿。您可得给我点儿什么呀。您,帮了我这么多忙的您,要是没有您,我还活在高屋建瓴的泥潭里,迷恋什么花里胡哨的后现代……真是十分感——”

有好一阵子,他们什么话也没说。统计学看起来心烦意乱,情绪不耐,捏着烟头在烟灰缸里磨了一道又一道。沉默中诗意伸延,这个场景颇有指涉性:一名抽烟的青年对着一个女孩,日光洒落——眼睛与花朵惶然戏谑于灯光的迷宫:璀璨的姐妹,歌唱,银河,高高地在一座塔尖上的美人……肉身的公式……温暖海面上的一道果实;天空的第一群飞鸟,为你所迷,就歌唱你的到来,啊,女神。在一次失败社会互动的结尾,我们为了挽回羞耻,总喜欢宣称理智对不协和的心灵的胜利是属于我们的。最后统计学坚决地按灭了烟头,站起身。

“成交。”他说。

他刚刚还靠在上面的桌子翻倒下去。生物学从后面冒出来,瘦削、惨白、不动声色,平静地睁着眼睛,双手按到社会学头顶上,把她朝两旁剥开,一撕为二。她先是变得透明,然后胀大,从自己前额后头又冒出来一个自己,像害了瘤病的树干;最后她空荡荡地劈成两半,落地时同果壳一样爆出脆响,尔后变成一阵袅袅的音乐。她脸上还留着那种发现自己刚刚做的奶油泡草莓里有家养猫的半拉脑袋的主妇之神情。统计学从嘴里拿出一根新烟。

“衷心感谢。”他含混地说,因为不想让生物学看到他嘴里颜色不太好看的珐琅质。

生物学停住动作;统计学让他盯得有点发毛,朝后退了退。“我是说,嗯,”他努力显得礼貌,心里滑过一串吸烟与肺癌的相关性图样,结果是鸡皮疙瘩越起越多,“那个……那句‘汝不可——索卡尔’什么的——是谁的主意?我记得之前策划里没写这句啊。”

“我学生的。”生物学说,“可能还有物理和数学科学组的人,他们并不相信,但时而很喜欢使用宗教词汇。如果你没意见,我就先走了。”

统计学看着他消失在帷幕后头,点起烟。这是今天的第三十三根了,他默默数着,乘以尼古丁百分比,除以时段分秒之总数,结论让他厌恶地手上一抖,把烟头甩出去。他连忙又点了一根,看着地上的社会学,怀有某种厌倦和怜悯;她张着嘴的样子像条死鱼,他想到这点,不由得把嘴抿了一抿。

“追不上就别跑,和一开始就不追,哪个更好,我说不准。”他对社会学剩下的半张脸说,“我想我得看看离散数据。”


FIN.


 



生物/心理/声学/史政/IT/统计学的人设来源是 @盐乌冬 ,别的学科都是我家的。不过这篇只是个上课报社产物啦故意OOC的,不要太代入人设hhhhh

标题的解释戳这里,“索卡尔事件”的梗戳这里



 





“对了,”统计学说,“我也不太懂你们社科,但其实这什么科学性的评比是经济学贿赂我们搞的,她拿了头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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