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元科学叙事的反动、结构和再结构的科学。

——学科拟人同人堆放处,给做科拟设定的朋友写的同人。朋友Lofter ID“盐乌冬”(部分人设堆积地),新浪微博ID“_Schwarzmaut_”(主要设定及作品存放处)
头像作者如上,角色是他家Italiano(意大利语)小姐姐,或者至少是她有钱的时候。

【学科拟人】 赠与我向火倾谈者丨À certains dont j'ai parlé par le

给写科拟的朋友的安利向同人。朋友堆人设撸否号“盐乌冬”【http://udoshiyo.lofter.com/】,新浪微博“_Schwarzmaut_”。

不过我估计这篇应该是没人看的……

虽然起了一个如此文艺的标题,但其实是生物组中心。史向短打,一发完结。RPS(真人)成分有,有可能为了文学效果扭曲史实,在此先向本文涉及对象和历史学君道歉_(:з」∠)_

自己写得不太满意的一篇文章。注释多资料多注意,这篇资料查得我快死了OTZ另外作者是高中刚毕业的学生,偏文科非常严重,只对生物学有一点点了解,如果科学方面的资料因为理解有偏差而出现错误的欢迎指正【掩面


出镜人物:

·路易·巴斯德(Louis Pasteur),法国微生物学家。

·Microbiology(微生物学)

·Botany(植物学)


重点:

本文中的历史人物为二次创作的文学形象,和现实中的历史人物存在偏差,特此做弃权声明:巴斯德先生不属于我,他属于真实的历史。Micro君和Bota小姐也不属于我,他们属于原作者【盐乌冬】。OOC和错误纰漏之处归于我。

本文中所有角色关于科学史及学科与人类的观点不代表本文作者观点,亦不代表本学科拟人系列原作者观点。







 赠与我向火倾谈者丨À certains dont j'ai parlé par le feu

 



“青年们,不要动摇,依赖那些确凿无疑、力量无穷的途径,尽管时至今日,我们或许仅仅只解开了这些方法最纤微的奥秘。你们所有人,无论你们未来的生涯如何,定要防范你们锋锐的智识被贫瘠卑琐的怀疑主义感染;不要因那会降临于每一个国家的灾厄的阵痛气馁……在实验室与图书馆的宁静中,为科学而活。”(1)

 

脚步声,人头攒动,海潮纷至沓来。尔后又是脚步,又是殷切的私语、山崩海裂的欢呼,丝织品摩擦时的静电爆鸣于热情的金黄烟云,后者并未与螺贝般发光的索邦学院的穹顶产生共鸣。天鹅的拱顶,骨白的半露天的宁静神龛在他头顶闪烁,其平静沉默近乎实质可触。一具戴雪白丝绸胸甲的、漆黑大理石的《制盔者》向他走来,朝他头上那颗星星——蟾蜍颅内剥出的宝石——伸出双臂。十亿个黑红金黄的大丽花幽灵从红丝绒座椅上升起。当初在这房屋的献堂礼上,这些猩红的空位张开太阳般的睽睽众目,如今它们伤口般血红刺眼,妄图将他的氧气吸尽。空气围绕天鹅绒的血洞打转,像河水被吸向一座爬满水蛭、侵蚀成空的锈红色引擎。

“路易·巴斯德先生。……”

有人喊他。可他在哪儿?一个发条玩具,浑身长满了黑色坏死的焦痂(2)(那值得一支疫苗,他不无刻毒地想道),靠着他耳朵发声,与那遥远的水势坠落之声精妙吻合,互为映衬。一八六八年(3)他成了个身体左侧被钙质旋纹吞没的半木偶,就在那会儿捏着苍白纤弱的蛇颈和自生论者(4)唇舌交战,那东西冰冷沉重一如死亡,却盈满旺盛的生之悸动,一种生命与其自身的毒浊倒影相遇,便立刻张开棉絮似的触角攫住另一种,剩下一轮无家可归的败坏的月亮在无形状无颜色的酵母热汤中游弋。汝拉山区的蒲培山,瑞士的勃朗峰(5)。腐草不再生萤,人类的洁净得到了捍卫,由此带给他的荣誉勋章,六千个角的光辉太阳,此刻正在他肩上发酵融化成长满霉苔的滚烫金水,从巴黎大学红沉沉的暮霭里淌落下去……

“……路易·巴斯德先生。”

老人猛地晃了晃头,清醒过来。马里,他心说,弗朗索瓦·卡诺,感谢你为了第三共和国(6)——可是半露天罗马式礼拜厅的喧嚣黯淡了。那人搀扶他时自己已步入政治家惯有的卑琐老境,不像他越是随时间发酵就越值钱,金水糖浆似地膨胀为一只顶在他前额上的金气球,叫人见了便嚷嚷“这是我们的巴斯德,法兰西的巴斯德”;现在挽着他手臂的却分明是个青年,隔着中风之神好整以暇地赐予他的混沌的玻璃阴翳,那人柔软的褐色鬈发撞进他目光中。他的眼睛像是亮片。

“勒内(7)?”他喃喃道,“让·巴蒂斯?……回我话!……”

“不是他们,”那年轻人热切地说,“也不是约瑟芬或者朱皮尔。您太累了,需要休息,那些可亲可怜的各国大使和那位甜美的马里把您弄得头痛了。我现在扶您从人少一点的走道回去。”

“你是什么人?”老人问。

“一位仰慕者。”

这个回答来得相当迟疑,不过音调充满柔情,叫他的耳朵陷入困倦。他张开那只上下眼睑被疲劳缝在一起的眼睛,风过回廊,螺旋形罗马柱看上去仿佛某种石灰质的海洋植物的骨架。从前就在这儿,学生像一群肚腹膨胀的惨白蒸鸡,顺着发热的空气从各个学院的洞窟里游来,他也在他们当中;但现在这里空空荡荡,那堵由黑制服和煞白脸膛组成的死墙被他们抛在脑后,令他得以暂时忘却声名——那金饰珍珠贝母的美艳螺纹。这当儿,几十年前被他从曲颈瓶里放跑的月亮大概正在外面水做的黑夜中大口吃腐肉。

他把全身重量压在那位年轻人的手臂上,打绺的白胡须磕碰陶土色的发鬈。两个温和的疯子,脱胎自凡俗音乐,浮在他母校游廊迷茫飘忽的梦中。从二十六岁起,他的生活周围始终笼罩着一片摄人心魄的雨云,尘世的闪电——“极化光”(8)——时而透过这层雾霭发出叫人心驰神往的耀光。他会获得荣誉,像他对“甜美的玛丽”(9)承诺的一样。天道仁慈,而生活呢,也相当慈爱;“至少小朋友们是向着您的。”年轻人说。

这话使老人遽然警惕起来。“什么小朋友?”

年轻人被他吓了一跳;“您知道的,我的……小朋友们,”他说,“您做了焊封,然后煮沸了酵母汤,里面什么都没有……紧接着他们说,‘得要自然的空气才行!’(10)……这是种神迹,什么都得遵照那位‘众母’的意思,空气是她的温热子宫,里面全是肉眼看不见的小精灵……您是在为死神——小小的、纤巧的、弹跳时宛若长荚囊的软体星星的死神铺床哪。”

的确如此,老人想。后来他证明了上帝洁净的真空中一无所有,众母的子宫是块被尚未结晶的杂质污染的捏造出的处女地,至少天然元素没法分娩出穿黑袍的产褥热来。这可就不太遂那些试图夺取至高者创造才能的野心家的意;但他维护了一块光亮的奖章,葡萄酒作为法兰西人最健康体面的饮料,其尊严亦足以留存,不会被吐着酸液的小精灵的诽谤败坏。——酵母怎在地球的每一个角落里,在每一世纪的每一年里,不知从而来,把葡萄汁变成人类不可撼动的美学精神的象征?第三共和国的功臣!是同样谦恭温和、功高不居的母体造出它们,一如每个人来自夏娃,与你我一样肩担原罪。

“然而,”年轻人说,“把原罪放在天平上,和勋章一同称称重,您的那一架一定会朝勋章那头倾斜的。您得到了您所期待的……您拯救了丝绸(11),拯救了酒,往后一两个世纪都有人歌唱您的名字;您的时间也没有今天就了结……它延续到后世了。后代人的眼睛里,排队露出胳膊接受注射的人的目光里,还能看见您的眼睛。”

老人咳喘起来;年轻人安抚地拍着他的背。他缩住身子,黑呢大衣于他而言是副太过贵重的实心外骨骼,抬走没落的太阳的黑色担架。后代人的目光——这些词透明缥缈,离他万丈遥远,他第一次觉得它们像蜉蝣似的蒙蔽了他的视线,是当他从书房的窗户看见“巴斯德研究所”里来来去去的人群,他们学习如何用驱灵手法请走那位不请自来在咽喉里筑巢的天使(12)。那阵子他觉得成百吨长着空气翅膀的名利仙子像大团发光的蚊蠓似地飞来飞去;使葡萄变得甜美、叫人们风霜的皱纹被瘟疫生蛆羽翼荫庇的诡秘精灵来自母体,声名却好似是“自然发生”的,它没有胎盘,没长肚脐,从充斥祝福的金黄烟云的空气里飘飘然扑棱出来,围绕他霜白的头颅盘旋,用他的头骨刻出一顶桂冠。“他那让病痛变了形的脸容上,有两种情感十分明显,”可尊敬的勒内写道,“因年迈不得不放弃科研工作的痛悔,以及为他日益繁荣的事业找到后继者的满足——被他的精神所激励的其他人,会把那些仍未完成的研究继续下去。”可事实上老人眉心交战的是被翅膀轻薄的飞虻掩盖视线的烦扰,以及头骨被尘世闪电击穿后撕裂般的喜悦;黄金于天空舞蹈,他会干瘪、凋落、枯萎成真理,后世捧起他的余烬倒入圣水,糅合成抹大拉的香膏涂在抛向万灵殿的亲吻上。圆环闭合得完美无缺。

“我还救了人。”他疲惫地说。在他的声带上,一个又一个新年磨砺它们的锋刃,“琴纳(13)看不到刀与针只是同一种钢的两种形态;杜桑(14)宣称他是胜者,一群反对活体解剖的灵修慈善家,他们觉得原生生物才是罪魁……而奎因(15)要同我决斗;我为他们画出了产褥热的念珠(16),却落得这种下场。到头来他们全进了垃圾堆,而我成了一块金子,裱在先贤祠的门楣上……”

“是的,您还救了其他人。”年轻人说,为他披好滑下去的大衣,尔后轻缓地从身后拥住他,老人没有挣脱。他们在回廊里止步,年轻人嗓音的安宁将四方绥靖,恳切于其中深深燃烧,“您的一百零二册秘密(17)藏在您圣徒似的形象里,要是听到您像耶稣一般,让约瑟芬从拉萨路肮脏的尸床上起来,吉拉德和朱丽(18)准会欣喜万分——”

老人倏然瞪大眼睛,这一下子令他万分恼火。“站直!”他说,“不要贴在我身上,不要抓住我的衣袖来烦我。虽然现在是十二月,但我还没那么冷——你是什么人?是我的学生吗?”

“是的。”

“我不觉得我有过你这样的学生。你不像勒卢……你不是从李比希(19)或贝尚那儿来的吧?你的口音是地道的法国式的——”

“您在里尔大学当总务长时我就见过您了,”年轻人抢白,看上去他被老人的怀疑刺痛,不过并无愠怒,只是眼里满含焦灼的悲哀,“那时我在洗试管的水槽底下站着,您问我的父亲是谁,揉过我的头发,还叫我不要待在实验室里……后来我去问您关于酒精发酵的原理,您一定是忘记了。”

“要真从那时候算起,你现在也该三四十岁了,而你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老人嗫嚅道。他感到记忆生出蛀洞,那无名青年眼如碧玺,无辜地透过未录入天主教本的残断墙垣凝望他。第二阵风令滞闭的寂静席卷游廊。老人垂下头,真实与谎言的天鹅于他颅内以玻璃颈项纠缠厮打,生前之誉与身后之名熔炼一炉,他正被它们吞没成镀金塑像,糊烂粘稠的金水挖穿他的心之矿淌落,汹涌而上没湿他的脚跟。自然,自然,字词蛰伏他唇际鬼鬼祟祟地胎动。那不惧质疑的变革者、勇于救赎的开拓者、锋芒毕露的爱国者是他吗?抑或只是另一重黄金的虚构,夜火中便将融为灰烬,用以塑造在他自己的祠堂前点亮的蜡烛?

他喉间滚出一声长吟,惶惶然探出手;年轻人始终等待着他,此刻便忙不迭脱下手套,十指同他枯萎抖动的双手在冬季午后的半空中相逢。那双属于涉世未深者的手覆住他的手掌,仿佛行将利用他的威势夺取他的洞识。一阵苍白手腕在黑呢下的闪烁,一对未经拷问的螺旋;这一次他没有拒绝那双手。

“……当然,当然,我们并非初次见面。那就说说吧,”最后他说,“你对这一切怎么看?如果在里尔你就从那个水槽边消失了,而今天才为了我回来……我——伟大的第三共和国赐给我的,我二十九岁的时候,玛丽说我会和伽利略以及牛顿齐名(20)……现在我活到七十岁,名声在我耳边嗡嗡响,还用毒针刺我,弄得我总是忍不住想到我当年怎么揭了博物学家不会做实验的短;我得出结论的时候总是试着超越事实,看到实证主义看不到的东西,结果是后来我都想不通,声誉到底是不是我自己的妄想……“

“您对自己怎么看?”年轻人亲和地问。

“我救了约瑟芬·梅斯特。”

“是的。”

“我让不肯在手术前加热器械的医生们闭了嘴,他们只顾着从空气里找原因;自生论经过这一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是的,是这样。”

“我把化学和生物学还有医学联系在了一起……当年我去阿莱(21)的时候,蚕农们抱怨说,一个化学家怎么懂得治蚕病;不过后来我发现了那些胡椒点不是症状,而是病因——”

“前辈会感激您的。”青年用战栗的声调说。

老人没有细究他的话,“我在普伊勒福尔做了公开实验,后来那些兽医们朝我扑来,纷纷要我给他们的牛羊注射最毒的毒菌,为了他们的生意起死回生……”

天色暗淡下来。他开始颤抖,起先缓慢,随后急促,最终化为席卷全身的痉挛,世界于他眼睑下死灭。他的五官急于进入黑暗和光亮,进入感知,不满于被窒息在游廊雕花大窗泄露出的暧昧的光线序列中,但刺痛的轮轴滚过舌面,将所有言辞一概麻痹。他回忆起红天鹅绒,嗡鸣的金黄热云,赞美,祝福,七十年的曦光,然而那只浮在他眼前的金球此刻辉煌得替代了太阳,令他的双目化为星象的黑琉璃。衰老式微之苦,他想,嘴角抽搐时泛出的白沫流进胡须,却被年轻人以热烈的温柔的动作用手帕拭去。

“您问我关于您的生涯的看法。”年轻人说,“我所知道的是,有一个孩子,在数百年前,他来自空无化作曲线之地,当人们看到之前从未见过的事物的时候——始于微妙的世界,纤薄、颤动、悄悄作用于世界并啃噬世界的精灵。他在历史和世纪的书页上等待了很长时间,因为人们不断推他向前,却又不断否定他所走的路;因为没有人承认那些精灵来自于生命恒久如一的法则,源于可被实证的通用体系,这一实证事实上是唯一可使他寻找到自己立足之地的途径。于是他在与他侧身而过的同类之间徘徊,朝他们呼喊,渴望爱他们,与他们相拥,但那生发他的精灵来源于物质,而并不属于生命,无法将他归入生命的追逐者中。但后来有人说:‘是什么样的科学、什么样的谬误促使你们认为,生命并非从永恒开始存在,而仅仅是物质的附庸?你们怎么知道万年来的人们看到的不是物质被生命创造出来,而是相反?你们的智识相比起未来的博物学家而言如此狭隘, 以致你们眼界受限,认定事情不被这样理解’(22);正在这样的论断上,说这话的人使那个孩子拥有了他的一席之地……“

远处传来人声,与远而又远的风声混同。民用暮光在那张青年的面孔上跳跃闪烁,逾越游廊化为崭新而巨大的幻觉,折射至更加苍老的面孔时已化为天文暮光的昏影。老人试图理解这些话的含义,这个自称仰慕者的青年似乎在急不可耐地将他的视线从必将消逝之物引向永恒;他数次张口想要打断对方,最终都被年轻人热忱的凝视驳回。冬日在忌惮的灿白云朵中倾斜。他感到——应当是毫无来由的,但鉴于他对神学的熟悉,基于他的科学常常发自丰富的创造性直觉(23),他无法肯定自己是否应当拥护这一判断——年轻人与他之间存在某种联系。

 “您取得了成就;您对此感到痛苦,”年轻人说,“尽管同时您也非常满足……您,不论后世如何看待您,我都会欣然书写您的史诗,就在我的血肉中……您于我而言如同亲人——现在对您说这些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我的疆域在您的时间之外,在您的后继者的凝视之下——我现在……还非常年轻;但将来有一天,也许就在下个世纪,我会令您惊异……那时候我或许早就离您很远,离您现在所取得的成就非常遥远——但我绝对不会与您无关;……即使到那时,我也仍然不会,您是一个拯救者,往后我也会成为一个拯救者,您就住在我的心里……”

老人被这番突如其来的亲切剖白弄得张皇失措;他看见那双碧玺似的眼睛流下泪水。年轻人在他面前驻步躬身,与他双手紧握,他惊觉那稚子般真挚目光片刻间便消融了他半生荣耀与骂名的对垒。那双眼睛令他想起自己被斑疹伤寒杀死的隐秘病患 (24),以致他没有拒绝这无名的仰慕者同他拥抱,热切地亲吻他起皱的灰黄面颊——在他消逝于年迈的科学家的视野,将他引向腐肉般的晚霞、沸滚的金池、将暮光以粗粝之舌一洗而空的月亮以及其余千百种尘世的赞誉与祝福之前。

“你究竟是谁?”他问。

“我是——我希望如此——”年轻人悄声说,当他的泪水从老人额角淌下,因巴黎苟延残喘的夕阳而微微发亮,“——我会是您和其他有恩于我的人,在万人敬仰、名载史册之外的另一种骄傲,并且我希望即使有一天写着您名字的史书被毁弃殆尽,这骄傲也不会因此消失。……如果您一定要知道的话,我姓列文虎克(25)。”

老人发现自己被亲友和学生簇拥着;当他沿着日落在白墙上画出的代表幻灭的光辉痕迹,试图寻找那个年轻人的身影时,声音的天堂骤然降落。他从沉闷的掌声中抬起头,此时此刻,在他七十寿辰的庆典结束之际,巴黎白昼的天宫图终于陷入乌有。

日光熄灭了。

 

 

 

“他受过许多争议和谣言的攻击;它们当然也不无道理,关于他推翻自生论、建立发酵说的动机,有人认为并非完全像他自己宣称的那样是为了我。当然,绝不可能是为了我。那时我甚至还没有闻名于世呢。

“他治疗约瑟芬·梅斯特(幸运的小可爱!我可没有这种殊荣,能够用一座燃气炉就为自己挣得以死亡裱糊他的陵墓的声望(26))的手法是最常收到质疑的,他没有做过足够多的接种试验,不过后人在对他的质疑中所扮演的角色,事实上也正是他在生前所扮演的角色。我亲爱的Bota——我们是在一代代放线孢子的骨骸上生长起来的!

“十月五号那天,他的棺材被从研究所中搬出来,被六匹马拉向大教堂。作为一次国葬,那天到场的人并不算多,不过至少可以保证没有人注意到我。空气非常冷彻、非常清洁,因此三色旗的颜色才很显眼,就像美丽的巫婆血(27)。我们,我的朋友,泰奥弗拉斯托斯的女儿(28),我们不是人类,但也不是冷血动物,难道不是吗?(毕竟你就像乌拉尔甘草(29)一样清新甜美,我嘛,甘愿做热情似火的沙门氏菌(30)的同僚!)当时我可真是心痛欲绝,恐怕大概只有哪天地球上我心爱的革兰氏阳性(31)小朋友们全死光,才能让我感受到比这分量更重的失落了——他们每离去一位,都跟着带走了我们的一部分,对不对,cherie(32)?“

她早就习惯了他那戏剧性的感情宣泄,因此对他无休无止的大发感慨,在海船行将靠岸时给予她的冲动的拥抱,她只报以宽宏的微笑。陆地向他们视野的尽头延伸; Microbiology手扶船舷,望着躺在他眼眶中来回波动的海水陷入深思,显然不知道Botany正注视着他。

“如果他知道你的身份,知道你再到这片土地上来,并且知道你这样做的缘由,他想必会很欣慰的。”她说,“自从他去世后,你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

“真叫人难过,时至今日,我都快感受不到什么气氛了。我多希望现在还是一八八七年,那时人们常说,法国人可以是共产主义者,可以是虚无主义者,但绝对不可以是反巴斯德主义者(33);那时他的名字受到了多少敬爱啊!”

他朝Botany快活地眨眨眼睛。她望着他被变幻的夕照笼罩的面容,想象起他多年前以另一幅打扮望着陆地朝相反方向远去的样子。他属于那种人,他们会认为一个时代的消逝可以被数座里程碑或先贤祠前的蜡烛量化,面对未来女神苍白、分裂的灵床满含泪水,伤情地呼喊着“哦海洋的饥饿,饥饿的海洋”。

“我听说他是位爱国者,”她说,“却认为科学属于世界;他拥有坚定的信仰,却认为科学必须与宗教分开。他是一个真正的法国式的形象,也是世界的形象,想必原因就在于此吧。”

“世界的形象!属于世界!一点不错——‘科学是没有国界的,因为知识属于人类,如同照亮世界的火炬’(34)。不过现在,我可要违背他立下的金科玉律,对一个国家产生认同感了;嗯,你能否允许我欠你个人情,让我先走这一步?只是……为了一点儿仪式感。“

她为他让出过道,使他于她之前走下舷梯,率先踏上被他视为故乡的国土。黑玻璃般的海洋在泡沫上举起星群,海潮汹涌并嘶鸣,宛若一匹马在大笑中死去,衬托出那被人们称作“新月”的天空尚未痊愈的伤痕。青年拢起他被海风吹散的棕色发鬈。夕阳于斯闪耀,日光明亮,引人落泪。

“Bonjour,”他微笑着低声道,“ma douce France.”(35)

 

FIN.

 





注释:

  1. 引自巴斯德在其70周年诞辰庆祝会上的演讲,该庆祝会于1888年由法国科学院在巴斯德的母校巴黎大学举办,演讲稿的底稿是他儿子的手笔。这段话没有中文译本,拙译自英译,为了文章效果有些微用词上的改动。后文如注释自英文译出,与此段同理。

  2. 炭疽病的显著症状之一。巴斯德最广为人知的突出贡献之一便是发明了牛羊炭疽病的疫苗。

  3. 该年巴斯德第一次中风发作,半身不遂,后病愈恢复。

  4. 即众所周知的错误学说“自然发生说”,认为微生物并非由母代繁殖而来,而是自发诞生于变质的物质中。

  5. 巴斯德认为微生物存在于空气中,而非如自生论者所言一般自然产生,因此做如下假设:海拔越高,空气一定越洁净,培养液受细菌污染也越轻微。为验证这一观点,他与助手们先后登上汝拉山区的蒲佩山与瑞士的勃朗峰进行实验,该猜想进而得到了证实。

  6. 马里·弗朗索瓦·卡诺,当时的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总统。庆祝会上巴斯德由他搀扶,穿过热情洋溢的人群,走向大礼堂的主席台。

  7. 巴斯德的女婿勒内·瓦利-赫尔杜。后文“让-巴蒂斯”为巴斯德的子嗣之一,约瑟芬指约瑟芬·梅斯特,朱皮尔指让-巴蒂斯·朱皮尔,两者为最早两例被巴斯德的狂犬疫苗救治的病例。

  8. 极化光通过酒石酸溶液时会产生右旋光,通过类酒石酸溶液时则无明显现象,巴斯德在化学上的突出贡献之一便是区分了酒石酸盐与类酒石酸盐晶体在旋光性上的差异及其原因。

  9. 巴斯德的妻子玛丽·罗兰。此处有隐微的文字游戏,她的名字“玛丽(Marie)”与前文所述当时法国总统“马里(Marie)”拼写一致,因此与前文“甜美的马里”照应。

  10. 为否定自生论,巴斯德重复了前辈科学家斯帕兰扎尼的实验,在圆瓶中灌进酵母汤并将之焊封,煮沸几分钟后搁置,瓶内并无微生物生长。但这一实验并不能彻底驳倒自生论者,他们认为酵母汤产生生命所需要的是“自然的空气”,须将酵母汤和天然的未经加热的空气放在一起,因而促生了著名的巴斯德曲颈瓶实验。

  11. 通过发现病原微生物,巴斯德解决了当时法国家蚕流行的pébrine病 (“胡椒病”)与flacherie病。

  12. 指白喉。巴斯德的学生勒卢是著名的白喉病专家,19世纪末各地医生常至巴斯德研究所讨教白喉的诊断与治疗问题。

  13. 著名的免疫学之父Edward Jenner。巴斯德指出,琴纳在天花的防治上没有看到,杀害动物的微生物同时也正是保护动物不死的微生物。

  14. Jean Joseph Henri Toussaint,炭疽菌疫苗的最早发明人,巴斯德毕生的竞争对手。有争议认为巴斯德通过在普伊勒福尔农场公开实验自己的炭疽疫苗,建立了自己作为炭疽疫苗的最早开发者的形象,从而掩盖了杜桑作为第一发明者的事实。

  15. 儒尔士·奎因(一译盖朗),一名与巴斯德发生了激烈冲突的外科医生。

  16. 传言巴斯德曾在科学院旁听时指出讲师关于产褥热病因的错误,认为病因是微生物,面对演讲者要求巴斯德描述这种微生物形象的指责,巴斯德在黑板上画出了一个念珠状的图形。

  17. 巴斯德对其研究工作做了详细的记录,留下了102本实验记录,但生前却不允许任何人包括其合作者看他的记录本,并在1878年告诉其家人,在他死后也不能让人看这些记录本。1964年,巴斯德的孙子——他的最后一位男性直系后裔——没有遵循巴斯德的嘱咐,将巴斯德的记录本捐献给法国国家档案馆。1971年,在巴斯德孙子死后,国家档案馆将这些记录本公开。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家杰拉尔德·盖森在仔细研究了这些实验记录之后,认为巴斯德秘不示人的原因是,这些记录中有些不符合巴斯德本人的公开说法,这位“最完美无缺的科学家”有欺骗行为,并从事违反科学伦理的试验。1995年巴斯德逝世100周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纪念“巴斯德年”之际,盖森出版《路易·巴斯德的私人科学》一书,公布其发现,试图消除笼罩在巴斯德头上的神秘光环。

  18. 巴斯德在成功应用他开发出的狂犬病疫苗治疗9岁的约瑟芬·梅斯特之前,曾经试图用其治疗过两位狂犬病患,61岁的吉拉德与11岁的朱丽·安托瓦奈特·普丰,均告失败。前者的结果是“好像治愈”(事实上是下落不明),后者在接种后一天死亡。

  19. 德国著名化学家,曾旗帜鲜明地反对巴斯德关于发酵的观点,认为酵母并非一种生物,糖转化为酒精与酵母毫不相干,发酵必须有蛋白。

  20. 据巴斯德传记《微生物猎人》所言,巴斯德写道:“我正在接近谜团的真相,面纱变得越来越薄。夜晚于我而言似乎太过漫长……我经常被我太太责备,不过我告诉她,我的研究能使她也跟随我流芳百世。”而他的妻子则这样告诉自己的父亲,巴斯德的研究会使他与伽利略和牛顿齐名。引言从英文译出。

  21. 法国蚕丝业重镇,亦为当时的家蚕流行病重灾区。

  22. 引自勒内·杜波的传记《路易·巴斯德:科学的自由战士》,从英文译出。

  23. 巴斯德的研究之所以屡遭抵制,与他的科研方法的特点亦有联系。巴斯德具有丰富的创造性想象力,从一个偶然或有限的事实中,他往往便能做出正确的猜想。他本人曾说:“如果有人对我说,在做出这些结论时我超越了事实,我就回答说:‘是的,我确实常常置身于不能严格证明的设想之中。但这就是我观察事物的方法’。”他凭借这些方法做出的发现与猜想,常常在未经严格周密的实验之前就很快通报给了科学界。这样,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就不免引起广泛的怀疑;而当他的猜想一时不能为实验所证明或失败时,便为反对派提供了论据。

  24. 巴斯德与妻子玛丽育有五个孩子,其中三个死于斑疹伤寒,可能是这一原因促使巴斯德致力于研究传染病。此外,“隐秘的病患”一词也被用于盖森的巴斯德祛魅之作《路易·巴斯德的隐秘科学》中,用以描述被巴斯德刻意掩盖的失败病例吉拉德和朱丽。

  25. 严格上一般认为首个观察到微生物的科学家安东尼·列文虎克是微生物学之父,巴斯德作为“微生物学之父”的头衔更多来源于流行文化。他对微生物学的贡献在于令其从单纯的形态学研究转向了生理学层面,并开创了细菌学。

  26. 1940年法国被纳粹德国占领时,64岁的约瑟芬·梅斯特用燃气炉自杀。后世传言认为他以这一举措表示对法西斯军人强迫他打开恩人巴斯德陵墓的拒绝,然而史学研究表明他的死更可能仅仅是出于家庭原因。

  27. 源自安徒生童话《一滴水》,此文借一滴被巫婆血染色的污水喻城市及人类社会,借显微镜下水滴中微生物的争斗撕咬,寓言社会中互相倾轧的罪恶与陋习。

  28. 古希腊人泰奥弗拉斯托斯是亚里士多德的学生,为世界上第一座植物园的建立者,其《植物探索》和《植物的因由》涵盖了植物学的大部分领域,被称为“植物学之父”。

  29. 即Glycyrrhiza uralensisFisch,中医所说的甘草。

  30. 一种致病菌,属于肠道杆菌,其感染症状之一包括发热。

  31. 革兰氏染色法是微生物学中广泛使用的一种鉴别染色法,1884年由丹麦医师革兰创立,可将大部分细菌粗略划分为革兰氏阳性与革兰氏阴性。革兰氏阳性菌大多没有青霉素抗性,革兰氏阴性相反。

  32. 法语:亲爱的。

  33. 1887年一位法国人的话,见:Lutaud, A. Pasteur et la rag. J. Lévy, Paris, 1887. P.6.。法语原文:On pouvait être anarchiste, communiste ou nihiliste, mais pasantipastorien. 

  34. 引自勒内·杜波的传记《路易·巴斯德:科学的自由战士》,从英文译出。

  35. 法语:你好,我甜美的法兰西。

 


 

作者的后日谈:

总之第一次写RPS真的是很紧张啊哈哈哈哈哈哈。(笑不出来

其实这篇里两人都崩掉了,Micro君他……原作本来是一个比较,呃,一言难尽的性格,放到我这里加了好多chickfication……至于巴斯德老先生那完全是我的意淫了[笑cry]

查了很多资料之后最主要的一个感想是,巴斯德真的是一个成就极多跨领域极广的人,然而按照一般的经验,这种不可思议的全才真正成就的界定往往是不太明晰的(也就是他们可能有很多时候拼贴了他人的成就),比如爱迪生的成就很多是源于他的团队,许多发明其实也不是他自己做的,他起到的是商业化和推广的作用……所以对巴斯德学术造假的争议、对他公开演示疫苗的目的(追求声名)和疫苗的效果的质疑也经久不息,光《路易·巴斯德的隐秘科学》那本书就被引用了很多次;就我查到的资料而言唯一没有明确质疑的就是他在否定自生论中所做出的贡献,因此本文主要是以这一点立足展开的。

从学术造假博取名利这个角度切入并不是我的本意,也有歪曲和诋毁科学先贤的嫌疑(请相信我绝无此意),但最后遵循rule of drama的原则还是选择了最好写的一种展开,结果自然就是不知不觉地把巴斯德写成了一个为声名所累的形象:他声望太重跨领域太多,成就太过繁杂,这中间必然也有某些隐秘的手段,以致带着一身勋章步入老境,他最后都无法准确判断这些名利是否真实是否值得。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对学科发展所作出的巨大贡献,也就是Micro君那些话想对他说明的:“无论在您自己生命的尺度上有多少遗憾,我都会是您的骄傲。”

以及就我查到的巴斯德的传记资料,许多评论都认为他傲慢、好斗、保守、容易激动,偶尔还急功近利或者过于教条(喂鸡上说他在巴黎高师当管理层的时候曾经因为管理过于苛刻【比如威胁要开除所有吸烟的学生】导致两次学生暴动),所以本文中他不是一个温和亲切的老绅士这个倒真的不是我的杜撰……不管怎样肯定还是和历史不一样就是了[笑cry]

以上,虽然大概是没有人看到这里的,不过感谢各位观看ww


最后作为福利,放一张还是个正太的Micro君和他的微生物朋友们XD作者新浪微博【_Schwarzmaut_】



评论 ( 16 )
热度 ( 49 )